文史工作室 - 社區的保姆 - 迎接生命的雙手-林晚霞

序言:此篇乃於民國九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訪問北屯區大坑地帶的一位資深的助產婆,年近八十的高齡,有著一雙充滿皺紋的手,但這雙手卻是迎接本區域無數新生命的手。從回憶的故事敘說中,也透露出台灣助產文化的演進。

林晚霞,民國十二年生,因排行老八,其父親取了個具詩意的名字,二十二歲嫁為邱應財先生之妻。想見自己的名子就感嘆,似乎註定要在夜間辛苦的工作,果然日後成了一名助產婆,社區中的新生命總喜歡在靜夜中來臨。想望過去歲月,清晰可見竟多是一幕幕夜的行腳。空夜裡催促聲中,騎上腳踏車,車前掛著接生箱,一手提著〝電土火〞(註1),沒有它,腳下一片漆黑,匆促間往往搖幌到比夜更深的山裡,即到山邊停好腳踏車,引領的家屬手指往上一比,抬頭一望房子的燈火在高高的山頭上,來不及喘息山頭已有急促的喊叫:「快點!快點!小孩已經快生出來了!」前導的產婦親人急切地奔向家裡,一溜煙消失在黑暗的石徑中,留下產婆迷失在黑暗的叉路上,急迫的氣氛又加演失蹤劇,頓時山中環繞著焦急呼喊尋人聲,這樣的欲速則不達好生惱人!仍記得穿著皮鞋走在黑夜裏的石階上,露水打滑了路面,雖然小心翼翼地走,亦常有失衡的情況,情急下隨手抓住路邊野草,未到產婦家已滿手被草割傷,真是艱辛的行程。

自結婚那年即執業替人接生,於民國四十四年納入北屯衛生所管轄,社區中接生的範圍包含了太平、車籠埔、廍子坑、軍功、水景、北屯、大坑五里、新社、中興嶺、中和、東勢、潭子、聚興。有時才剛從頭汴坑接生回來馬上又得趕往中興嶺,最多曾一天接生九位娃娃。民國五十八年正式開設惠恩產室,自此不再到社區接生,改由產婦到產室待產。產室有六張床,請了一位歐巴桑幫忙,竟也營業到近三、四年前才得歇業。總共迎接了多少新生命自己也數不清楚,確知的是當時曾接生的寶寶有人現在已經當了阿公,一本本蠟黃的出生記錄代表了自己的成就,然而如今的回憶只佩服自己年輕時的勇氣,做了許多現今已會害怕而不敢做的事。

起初乃因接受吳泗輝婦產講習所的訓練,前半年學習正常婦產科學理,通過考試後,後半年則為婦產科異常現象的學習,完成兩階段學說測試後才能進入實習,最後必須通過一對一的實際情況考驗,並必須年齡滿二十二歲後才能執業。接生經驗中最重視的是觀察每個新生兒的臍帶,若臍帶上很乾淨,代表即將初生的小孩是健康的;但若臍帶上沾了血跡或不乾淨的東西就直覺此胎有問題,不是臍繞頸就是胚胎不良。偶而有一些接生困難的個案,如胎盤深深紮入子宮肌層,剝離不下,會以手循著臍帶至胎盤底協助產婦剝離,有些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完成剝離,若此情況則轉至合約醫院處理。

接生費都是由案家隨意給付,住在山裡許多窮人,住處常以竹篾牆(註2)為壁,寒夜裡冷風颼颼,也無照明設備,靠一盞燭光,完成接生,不可思議!見此類案家常不忍淒苦而予支助,往往產後三天還要探訪一次,一樣是免費服務。雖然工作辛苦但受居民們的敬重,往往參加社區的旅遊活動,搭遊覽車時,鄉民們皆會禮遇預留前面第二排的座位,如此已覺欣慰!

曾經有一位米店媳婦懷胎八、九個月,因協助搬運機器致使胎盤剝離,疼痛難耐來尋,當時情況緊急,找到了轎子,找不到抬轎的人;找到了抬轎子的人,橋又被雨水沖毀,一行人才將產婦慢慢地從溪底抬至對面路頭,到了醫院,產婦血流不止,醫師來不及刷手消毒和上麻醉藥就直接剖腹,胎兒雖死亡但卻救了婦人一命。至今該產婦仍感恩當年的救命之恩。

當政府之家庭計畫提倡「一男一女恰恰好」時,有一次替一位產婦接生竟產下了三胞胎,產婦笑說已有一男孩,加上此胎本應符合標準,沒想到一胎三女娃,一下子就越界了!接生之前只知道應為雙胞胎,那裏知道第二胎出來後,仍不見該產婦肚子小下來,才告知可能還有一胎,急得家屬立刻到市集再買一套嬰兒服,頓時產室裏熱鬧無比,可惜此三胞胎在一歲學步期時,發現每位皆有長短腳的缺陷,真是遺憾!

後記:林女士五十七年的助產生涯豈能在短暫的訪問中一一道盡,她歷經風霜的一雙手,信手拈來皆是一段段真實又精彩的生命故事,如此一位默默付出的另一種台灣母親,在平凡中參與了延續社區生命的使命。

註1: 〝電土火〞為台灣民國四十至五十年代之手提式照明設施,瓶子下方擺放固態瓦斯,上方隔離為水箱,水滴至固態瓦斯轉化成氣態瓦斯,點火燃燒即可照明,一瓶之量可維持四個小時的照明,因成本較貴,只有經濟條件較好者使用。
註2: 〝竹篾牆〞於民國二十四年一次大地震後台灣民間普遍蓋房子時所使用的舖牆方式,以改善土角舖牆被震落的危險。乃在蓋房子時牆壁先以竹子拼成籬笆,再糊上泥巴與稻草桿的混泥土,第二層再糊上泥巴與穀殼,較有錢者則可在第三層糊上石灰與泥巴之混泥土,使牆壁看起來更細緻且呈現石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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